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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门庆有再多的钱,也买不来荣国府的贵气|大家

2019-09-27  川后

    喜欢《金瓶梅》的,爱把它跟《红楼梦》比,往往觉得金比红更好,因为金更真实。

    其实,《金瓶梅》写市井,《红楼梦》写贵族,没有谁比谁更真实。

    《红楼梦》写贵族——元春省亲、秦可卿的豪华葬礼,富贵风流;作诗、赏花、吃螃蟹,诗意盎然;还有雀金呢、凫靥裘,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……这样的生活,离我们已经很遥远,虽然现今古琴、茗茶、汉服和昆曲,个个都复兴。

    《金瓶梅》写的却是市井生活——小贩们走街串巷、妻妾们勾心斗角,西门庆生子加官,喝酒偷情找女人,结义兄弟拍马溜须打秋风……人心与世情,古今如此。他们的贪婪、焦虑和软弱,我们也都有。

    就连西门家的美食,我们至今还在吃——烧鸭子、溜肥肠、炒腰子、炸乳鸽、红烧猪头肉……可谓肉欲横流。《红楼梦》里的“茄鲞”和“荷叶莲蓬汤”,按凤姐的说法做,却很难成功。贵族的美食,讲究食材是其一,关键是制作过程,需要耐心和想象力。(参见《从金瓶梅到红楼梦,一代又一代中国人在饭桌上沉沦》)

    西门庆的女人们都穿什么呢?

    老大吴月娘“穿大红五彩遍地锦百兽朝麒麟缎子通袖袍儿,腰束金镶宝石闹妆,头上宝髻巍峨、凤钗、双插、珠翠堆满,胸前绣带垂金,项牌错落,裙边禁步明珠……”这是《金瓶梅词话》第43回,吴月娘见乔五太太的打扮,浑身披挂上阵,走路都有金子的声音。

    吴月娘刚替李瓶儿的儿子官哥,跟乔大户家定了娃娃亲。西门庆嫌对方没官职戴白帽,跟自己不般配。乔五太太“戴着叠翠宝珠冠,穿着大红宫绣袍”上门,称当今东宫贵妃娘娘,是自己亲侄女,侄子乔大户跟你家定亲,也不玷污了门户。

    新富与皇亲,相互打量,自抬身价,世情人心大抵如此。

    妻妾们夏日穿“白银条纱衫儿,密合色纱挑线穿花凤缕金拖泥裙子。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,金莲是银红比甲,都用羊皮金滚边,妆花眉子”。

    词话本比绣像本更喜欢描写衣饰,光裙子就有:插黄宽紬挑绣、鹅黄缕金挑线、翠兰遍地金、蓝织金、娇绿缎、蓝缎、红罗、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、五色线掐羊皮金挑的油鹅黄银条纱……

    大红大绿,都是高饱和度的色彩,每一个褶皱里都张扬着欲望。

    《金瓶梅》的背景虽然是宋代,其实写的是明代。彼时,因为漕运发达贸易频繁,码头成了小城镇。西门庆生活的清河,就靠近临清码头。商业经济切断了与人土地的联系,不再“安于田里,不事远游”,人人皆商。

   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。人心迷乱,欲望升腾,人人都是冒险家,躁动不安——

    王婆为赚钱什么都干,宋蕙莲想戴银?髻,王六儿要换新房,潘金莲惦记李瓶儿的皮袄,李智黄四向西门庆借高利贷,应伯爵忙着当中间人,连薛姑子们也盘算着骗吴月娘们的银子……

    西门庆是其中最有冒险精神的。他最早只有生药铺,娶了有钱的寡妇孟玉楼和李瓶儿,发了横财,开了绸缎铺、绒线铺和当铺,巴结上东京蔡太师,当了副提刑。有钱便有权,有权更有钱,于是修祖坟,买房子,做衣裳,泡女人,马不停蹄。

    他是商业的骄子,时代的宠儿。

    作为清河县的首富,富贵不还乡,岂不锦衣夜行?有钱能让鬼推磨,西门庆当然不缺抬轿子的,结拜兄弟应伯爵们,总是适时啧啧点赞。

    刚当官的西门庆,花70两银子从王招宣处买了犀角带,应伯爵交口称赞:这带宽大,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,满京城拿着银子也买不到!刘太监送来几盆菊花,应伯爵偏认出花盆,是官窑双箍邓桨盆,高级货。

    有知情识趣的应伯爵们,西门庆的幸福感爆棚。所谓幸福,不仅来自我比你有钱,更来自本是同阶层可是“我有你没有”的鹤立鸡群。因此,但凡有木樨荷花酒、糟鲥鱼、衣梅这些稀罕物,西门庆都留着给应伯爵。

    暴发户最爱炫耀式消费,不只是西门庆,但凡能攀上高枝的,都急吼吼地显摆。

    金莲还是武大妻时,穿“毛青布大袖衫儿,短衬湘裙碾绢绫纱”。到西门家后,有了大红遍地金比甲和银?髻。元宵节到狮子街看灯,故意露出遍地金袄袖儿,探出身子嗑瓜子,显出手上的六个金马蹬戒指。

    王六儿还没勾搭西门庆时,穿“紫绫袄儿玄色缎金比甲,老鸦缎子羊皮金云头鞋”,颜色偏暗,也无首饰。后来银?髻、翠蓝箍儿、鹅黄裙子,一应俱全,戴着金丁香耳坠,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:我有钱!

    相比之下,宋蕙莲就比较失败。西门庆用一匹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勾引了她。她头上治的珠子箍儿、金灯笼坠子,黄烘烘的。衣服底下是红潞紬裤儿,袖着香茶、香桶子三四个,一天花二三钱银子买花翠买瓜子。

    但她自杀了,念念不忘的银?髻,也没戴上。?髻是明代女性束头发用的,材质分等级:穷人是头发编的,富人是银?髻,李瓶儿的最贵,是一顶重九两的金?髻。

    这个世界有的是机会,也有的是风险,饿死胆小的,撑死胆大的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。每个人能把握的只有当下,没有明天;只有欲望,无暇思考其它。吃的是鸡鸭鱼肉,叠碗堆盘;穿是大红大绿,珠翠满头;欲望像大风扬尘,漫天飞舞。

    第45回,白皇亲家拿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风来当,三尺阔五尺高,能放桌上。应伯爵凑趣:恰似蹲着个镇宅狮子一般。西门庆把屏风放在大厅,让吹打乐工抬出大鼓来,顿时声震云霄。

    西门庆家里,不是唱戏就是吹打,经常把官哥吓得往大人怀里钻。这孩子只活了一岁零两个月,这地方太喧嚣了,不适合他生存。

    就连家里的装饰,也图个头大,种类全,恨不得把所有时尚的值钱的都摆上。西门庆的书房是这样的——

    “上下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,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,一边一张螳螂蜻蜓脚、一封书大理石心壁画的帮桌儿,桌儿上安放古铜炉、流金仙鹤,正面悬着'翡翠轩’三字……里面地平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缕金凉床,挂着青纱帐幔。两边彩漆描金书厨,盛的都是送礼的书帕、尺头,几席文具书籍堆满。绿纱窗下,安放一只黑漆琴桌,独独放着一张螺甸交椅。”

    琳琅满目,一应俱全,满眼都是钱。只是,按文人的讲究:书房不宜放交椅;墙上一口气挂四幅画,太满;门口的木香卷棚,本是茶馆标配;至于种的瑞香花,外号则是“花贼”,不雅。

    什么都有,却都不对头。倘若明末的张岱看见,肯定微微一笑。他在《陶庵梦忆》里,说他家的仆人偷偷把一古青铜花瓶卖给商人,商人却把花瓶放在祠堂里,错!古青铜器根本不能这么放。

    到了《红楼梦》里,进了荣国府,别说西门庆,即使张岱也要敛声屏气。作为“钟鸣鼎食之族,诗书簪缨之家”,贾家赫赫扬扬已然百年,到宝玉是第四代,自有富贵气象。

    经历过繁华生活的曹公,写起贵族的日常生活,底气十足。

    贾母有一件紫檀透雕,嵌着大红纱透花卉并草字诗词的璎珞,是姑苏慧娘的手工,属于私人定制,非卖品。慧娘早逝,绣品更珍稀,被称为“慧纹”,只有几个世宦之家收藏。

    这是真正的奢侈品,西门庆有多少钱也买不到。

    还有“软烟罗”,连王熙凤都没见过,据她说比如今上用内造的都好。贾母说:原是糊窗屉的,远远看去就似烟雾一般,所以叫“软烟罗”。颜色有雨过天晴、秋香,松绿,以及银红。然后吩咐凤姐,拿银红的,给黛玉糊窗子,配上外面的竹子好看;青色的给刘姥姥,剩下的做帐子,给丫头们做背心,省得霉坏了。

    处理奢侈品,举重若轻,堪比把爱马仕当买菜包。

    还有贾母给宝玉的雀金裘,给宝琴的凫靥裘,一个是孔雀毛的,一个是野鸭子毛的。宝玉不小心把雀金裘烧了一个洞,整个京城的裁缝都不会补,还是晴雯手巧,用界线的方法熬夜补好了。

    《金瓶梅》里的顶级奢侈品,是李瓶儿的皮袄。

    第46回,吴月娘带众妻妾在吴大妗子家做客,天冷了,让小厮回去拿皮袄来,潘金莲没有。月娘说有别人当的皮袄,金莲要强,嫌弃是当品,跟黄狗皮一样,穿上惹人笑话。待李瓶儿死后,潘金莲给西门庆要瓶儿的皮袄:“配上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,衬着白绫袄穿,也算做你老婆一场。”西门庆说:这皮袄值60两银子呢,你穿上是会摇摆。

    60两银子,换今天的人民币,保守估计是5万,类似东北三宝里的貂皮吧。白富美李瓶儿死了,皮袄被潘金莲穿了,珍藏的100颗西洋珠子和几箱子细软,也成了吴月娘的囊中物。物在人非,人生几何,可惜没人能看透。

    《红楼梦》里穿戴最奢华的,是王熙凤。第3回她出场,“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,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;项上带着赤金潘螭璎珞圈;裙边系着豆绿官绦,双衡比目玫瑰佩;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,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;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”。

    大红配翡翠,也很艳丽,却“彩绣辉煌,恍若神妃仙子”,不俗。因为外罩的五彩刻丝银鼠褂,是石青色。石青色是微微泛红的黑色,搭配大红和翡翠,成就了“暖艳风”,不张扬。如果是吴月娘,必定是沉香或翠蓝,像开了染坊。

    刘姥姥第一次见王熙凤,她穿桃红洒花袄,大红洋绉银鼠皮裙,石青色的披风,边角处稍稍露出桃红和大红,又温暖又高贵。

    黛玉穿什么呢?第49回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”,她穿上“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,罩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,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,头上罩了雪帽。”众姊妹都是一色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,背景是皑皑白雪,格外明艳动人。

    这是大观园里最美的群像了。

    后40回的续作者,却让黛玉穿上“月白绣花小毛皮袄,加银鼠坎肩;头上挽着家常云髻,簪上一枝赤金匾簪,别无花朵。腰下系着杨妃色绣花锦裙。”小家子气也罢了,竟还有《金瓶梅》的市井气。黛玉还吃了应伯爵都看不上的五香大头菜!都这样了,居然还有人说后40回是曹公写的!

    黛玉刚进荣国府,王夫人带她见贾政,一路迤逦,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——炕上一张炕桌,桌上磊着书籍茶具,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。旁边一溜三张椅子上,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。

    为什么是半旧?有人说,这是贾家露出了“下世的光景”,一切从简。却不知,“半旧”,妥帖又家常,像宝钗穿“蜜合色绵袄,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,葱黄绫绵裙”,都是半新不旧,是低调的奢华。

    这是克制的美学,是岁月的积淀,属于old money。只有暴发户家,才浑身logo,处处簇新,发出炫目的贼光。

    能写出这样场景的,一定见证过繁华的岁月,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贵族,什么叫体面。

    牟宗三先生说:“贵族在道德、智慧都有它所以为贵的地方。”公平而言,贵族在文化、审美和道德方面,往往代表时代的高峰。

    中国的贵族不多,写贵族的更少。《世说新语》上中卷的回目是:“德行、言语、政事、文学、方正、雅量、识鉴、赏誉、品藻、规箴、捷悟、夙惠、豪爽”,书中名士都出身世家,这些词汇,其实就是贵族的素养、道德和审美。

    《世说新语》太简净,《红楼梦》是唯一一部全方位描写贵族生活的小说——从饮食,到举止,到礼法,到文化和审美。黛玉进贾府,处处小心,这不是城府,是教养。宝玉骑马出门,到了贾政的书房门口,家人说老爷不在,他也坚持下马,也是教养。

    很多人都不喜欢贾政,但曹公说他:“为人谦恭厚道,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。”这是真的。当贾政听到金钏跳井,非常震惊:我家从没有过这样的事!自祖宗以来,皆是“宽柔以待下人”。“外人知道,祖宗颜面何在!”

    比起贾赦来,贾政努力以宽厚、精进和责任心,支撑自己的家族,至于结果如何,那由不得他。年轻时读《红楼梦》,留意的是宝黛爱情,年岁渐长,却理解了贾政的一脸严肃,以及他捍卫的尊贵与体面。

    很多人都说《红楼梦》“反封建”,却忽略了,曹公所珍视的美好,正建立在家族地位之上。有元妃省亲,才有省亲别墅,才有大观园;有花柳繁华地,温柔富贵乡,才有“怀金悼玉”的《红楼梦》。丰饶、精致、高蹈的文化和审美,西门庆的世界里不会有,刘姥姥的世界里也很难有。

    大学(school)的古希腊文原意是“度过闲暇的地方”,哲学、美学乃至科学,都是闲暇的产物。而“闲暇”总是属于少数人,吃饱肚子“无所事事”,才会有更多机会仰望星空,关心非功利事物,思考人类存在的终极意义。

    没有适宜的土壤,不会有大观园。

    中秋节,贾母会带众人在凸碧堂赏月,月至中天,她说:“如此好月,不可不闻笛……音乐多了,反失雅致,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。”明月清风,笛声穿过桂花树,天籁一般。她却说:“这还不大好,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。”

    这就是生活美学,是品位,是经年积累的格调。有这样的基调打底,大观园的诗意与美好,才成为可能。

    探春一纸邀约:“风庭月榭,惜未宴集诗人;帘杏溪桃,或可醉飞吟盏。孰谓莲社之雄才,独许须眉;直以东山之雅会,让余脂粉。”发起海棠社,追慕的正是东晋的惠远与谢安。黛玉也写下“半卷湘帘半掩门,碾冰为土玉为盆。偷来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”。

    这不是娱乐,是诗与审美,是大观园的价值与意义——黛玉葬花,宝玉恸倒;湘云醉卧、香菱学诗;“秋爽斋偶结海棠社”、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”,“寿怡红群芳开夜宴”、“凹晶馆联诗悲寂寞”……人,得以诗意地栖居。

    只有大观园,才能安放这些无用而美好的灵魂。

    一个喜欢《金瓶梅》的学者,说《红楼梦》是“通俗小说”,言情小说,是优美的,小布尔乔亚情调的,而《金瓶梅》直接进入人性深不可测的部分,有强大的慈悲。她说,《红楼梦》没有这样的慈悲。

    可是,理解破败人心是慈悲,能看见天上的星空,也是慈悲啊。《金瓶梅》写人心与欲望,写沉重的肉身,《红楼梦》呈现爱、美与尊严,发现丰美的灵魂,都是生命之书,都心怀慈悲。

    《红楼梦》第28回,有一场冯紫英家的酒局。薛蟠拉着妓女云儿唱小曲,还在酒席上唱“一个蚊子哼哼哼”“两个苍蝇嗡嗡嗡”,热闹不堪。独宝玉说:如此滥饮,易醉而无味。他提议行酒令时,要说悲、愁、喜、乐四个字,却要说出女儿来。

    这是最接近《金瓶梅》的一个场景。但宝玉唱:“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,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……遮不住的青山隐隐,流不断的绿水悠悠”,化腐朽为神奇。他就是这样的情僧,满怀爱与温柔。

    无疑,宝玉是贵族。宝玉式的贵族,不是回眸繁华流连忘返的末代公子,而是一个真正高贵的灵魂,一部分是至死不渝;一部分是鉴赏力,能看见美,写下美;另一部分则是教养和规范。

    但在《金瓶梅》的世界里,人人眼里只有一口食,只有“酒色财气”,忙着生,忙着死,哪里顾得上教养和体面?

    这个世界,规则和道德都模糊不清,荒草丛生,唯欲望当道。欲望是红烧猪头肉、烧鸭子、糟鲥鱼、酿螃蟹,是大红五彩遍地锦百兽朝麒麟缎子通袖袍儿,是李瓶儿的西洋珠子和皮袄,是宋蕙莲黄烘烘的金灯笼坠子,是西门庆一场场的性事,是勉铃、颤声娇和胡僧药……他33岁的生命,被欲望成全,也被欲望毁灭。

    这些被欲望主宰的生命,最终汇成一片无根的浮萍之海,荒凉无比。

    有人说,宝玉和西门庆其实是一样的。只是西门庆想在肉体上占有更多女性,而宝玉是精神占有。同样是欲望,一个是“皮肤滥淫”,恨不得淫遍天下美女;一个却是“意淫”,心甘情愿在美面前低下头来,这是真正的懂得与谦卑。

    警幻仙姑解释说:意淫是天分中生成的一段痴情。我更愿意用叔本华和佛洛依德的理论来解释。

    作为一个深刻的悲观主义者,叔本华对欲望心怀余悸,认为欲望就是暴君,个体是奴隶。不过,他也认为,艺术可以拯救人心。弗洛伊德也说,“本我”虽然动物凶猛,但可以转化、升华为更高级的存在。

    没错,《金瓶梅》里的人,个个像暴君下的臣民,盲目地生,盲目地死,从不曾认真打量自己和这个世界。在《红楼梦》里,有欲望,更有自由意志,以及觉悟——

    于是,情欲深重的潘金莲,成了王熙凤,管家理政精明强悍,正是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”;敏感聪慧的林黛玉,其实有潘金莲的影子;兰陵笑笑生说宋蕙莲“彩云易散琉璃碎”,而晴雯的判词是“霁月难逢,彩云易散”,一脉相承,宋蕙莲有点肤浅有点虚荣,晴雯却活得骄傲嘹亮。

    从西门庆到贾宝玉,从潘金莲到王熙凤和林黛玉,从宋蕙莲到晴雯,是脱胎换骨,是曹公出手,点石成金。欲望,得以转化并升华,进入一个更丰沛高远的境界。

    《金瓶梅》是人性的幽暗之地,《红楼梦》则是温暖明亮的生命之境,有体面、尊严和美好,虽然最后“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,但美好会永恒,成为不朽的记忆。

    从《金瓶梅》到《红楼梦》,从欲望横流到体面做人,从西门庆到贾宝玉,这中间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。

    不管怎样,这些美好,不应该被忽视、被否定。即使用铁蹄横扫天下的蛮族,进入希腊时,也得向艺术低头,向文明低头……

    当然,这并不容易。

    (本文原标题:《金瓶梅》和《红楼梦》,一个写市井,一个写贵族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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